凌晨的西海岸公园,伴随虫鸣和海浪声。35岁的强尼(化名)在这里度过无数个漫长的夜晚——他曾是一名露宿街友。

强尼自小成绩优异,中学时期曾是全校第一,后来考入本地大学。但在11年前,他却选择离开家门,自此流落街头。

“我24岁那年就离开家,因为家庭环境太恶劣了,对我的心理健康有害。” 他坦言,父母从小不曾给予他肯定与鼓励,长期对他施以语言暴力。

深夜的牛车水,是强尼熟悉不过的地方。那段日子里,他每天最烦恼的问题是:今晚要睡在哪里?(视频截图)
深夜的牛车水,是强尼熟悉不过的地方。那段日子里,他每天最烦恼的问题是:今晚要睡在哪里?(视频截图)

“年轻时,我不懂得如何跟父母沟通。在我的认知里,他们缺乏沟通能力,把我当作一个随便使唤的工具,而不是一个人。我内心很受创。”

根据社会及家庭发展部发布的《2025年街头露宿者统计报告》,有近一半露宿者表示,与亲友或室友关系破裂,是导致露宿的重要原因;其他因素还包括难以找到或维持住处,以及财务压力等。

离家后,强尼辗转在西海岸公园与牛车水一带露宿街头。回想那段居无定所的日子,他说每天想的只有三件事:“今天的食物从哪里来?我的背包要放哪里?今晚要睡在哪里?”

饥饿难耐时,他会等餐馆顾客离开后,悄悄吃下桌上剩余的食物。“别人留下来的食物,对我来说像一场宴席。没办法,我太饿了。”

三年的流浪街头,是一段他不愿回想的日子。这段经历不仅让他陷入恍惚与恐惧,也粉碎了他的尊严。

“以前,别人是以全校第一的眼光看我。后来,他们只看到一个流浪汉。”

本地露宿群体出现年轻化趋势

强尼的经历,并非个案。根据官方统计,全国露宿人数虽降至496人,比2022年减少6.4%,但年轻露宿者的比例却呈上升趋势。

本地志愿团体Homeless Hearts负责人林诗铭多年来参与夜间外展行动,对这样的变化感受尤其明显。他接受《联合早报》访问时表示,这几年有越来越多30岁以下的年轻街友向他们求助。  

“目前我们接触的个案中,大约有15名35岁以下的露宿者,占整体比例的48%,他们现在仍然无家可归。很多人不知道,其实有不少年轻的街友。” 他说。

林诗铭指出,年轻露宿者的行踪往往更为隐蔽,难以被准确统计。他们有时会暂住朋友家,或在不同地点之间辗转移动,未必长期固定睡在街头。

18岁少女睡街 只为逃离“有毒”家庭

马来族少女因茜拉(Insyirah)便是这群隐蔽露宿青年的其中一员。比起强尼长达三年的风餐露宿,年仅18岁的她露宿街头的日子虽短,却同样饱受艰辛。

“我是在去年8月3日离开家的,因为这个家有毒,我受够了,我恳求他们让我走。” 

离家出走后的因茜拉,曾辗转借宿多位朋友家中,最终还是走到了露宿街头的一步。(视频截图)
离家出走后的因茜拉,曾辗转借宿多位朋友家中,最终还是走到了露宿街头的一步。(视频截图)

离家初期,她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,先后在盛港、荷兰村和榜鹅等地的朋友家辗转借宿。几周后,当朋友无法再长期收留她时,她只能在义顺一带的组屋底层、楼梯间、走廊沙发上过夜,约两个星期。

患有阅读障碍的因茜拉,坦言有段时间经常忍不住哭:“我不断问自己,我的人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” 

通常,女性露宿者所面临的人身安全隐患往往比男性更高。不过,因茜拉表示自己当时并未感到担忧:“我其实没有太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,因为组屋楼下有民众俱乐部。如果遇到困难,我可以向他们求助。” 

在这两周的露宿期间,因茜拉感受到社会的温情。民众俱乐部的工作人员不仅给她棉被御寒,还经常递上咖啡和饼干,也有热心的公众为她提供食物,或让她有地方梳洗和短暂休息。

露宿街头期间,因茜拉不时感受到陌生人的善意。(受访者提供)
露宿街头期间,因茜拉不时感受到陌生人的善意。(受访者提供)

女性街友警惕性高 建立互信需耗时日

在灯塔教会(Lighthouse Evangelism)担任义工的陈奕萱透露,长期的不安全感,让不少女性露宿者变得谨慎而警惕。她们不轻易信任陌生人,即使有人主动提供帮助,也需要时间建立信任。

过去四年来,她每周四晚上都会到裕廊西一带参与夜间外展行动,期间也接触过不少女性街友。

陈奕萱说:“相较于男性,女性在公共空间露宿时,更容易面对骚扰或人身威胁,个人物品也容易被盗窃。”

拨45万元设基金 社区安宿处助重建生活

为了给无家可归者提供更完善的援助,政府与社区伙伴合作设立了社区安宿处(Safe Sound Sleeping Places,简称S3P),为露宿者提供短期、安全的夜间落脚点。

目前,全岛各处共设有20多个社区安宿处。其中,真福社会服务(Bless Community Services)运营五个地点,共可容纳38人。

负责运营的管理者林国华坦言从去年9月至今,床位几乎处于满额状态。他指出,目前入住者中约20%年龄在35岁以下,多数因与家人关系破裂被赶出家门。不过,他也观察到:“年轻街友在寻找工作和解决住宿问题上,表现得相对积极。”

林国华受访时指出,每年维持这五个社区安宿处的运营费用高达18万元,分摊下来每位入住者花费约700元。他们不仅不收费,还为露宿者提供心理咨商等援助。

为进一步加强社区支援网,社会及家庭发展部宣布推出总额45万元的“露宿者安居合作基金”,邀请社服机构、社区或学生团体,以及医疗人员与当局合作,试行为街友提供心理健康、社会及医疗服务等创新方案,从根本上解决街头露宿的问题。各组织可从今年4月1日起申请。

强尼和因茜拉都曾是社区安宿处的受惠者,两人已告别街友的生活。因茜拉目前在一家提供卫生设备与解决方案的公司工作,并与一户义顺的马来家庭同住,她表示自己感受到关爱与温暖;而强尼结束三年露宿日子后入住庇护所,至今已长达八年,他在餐饮业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,不再为“今晚要睡哪里”而忧心。